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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木成林

26

騰躍淩空又盤旋而下,在半空化作一道水龍捲,飄飄搖搖地接到地麵上,不多時便隨著雨勢漸消也消失不見。太陽喜洋洋地出來了,彷彿先前遮天的黑全該歸罪於夜。街上人聲鼎沸,人們像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兒童追鬨、少女歡笑、行人來來往往,人們各有司職,好像人人都擁有自己的生活。林鬱站在人群裡無聲地笑,她的長髮長裙依舊濕漉漉地流著水滴,隻她雙手捧著的紙盒分外乾燥,同周圍如出一轍的乾燥。她掂了掂盒子,裡麵傳出一聲貓叫,細...-

孤木成林

夜裡下了滂沱的雨,或許,不應用這樣簡單的形容來描述這場奇怪的雨:儘管密織的雨線同樣籠罩了這片街區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方建築乃至每一片樹葉,但若有人往雨中這麼一瞧,便可輕易發現那駭人心魄的奇異畫麵——龍,在似是掩人耳目的勻密雨幕中以極豐沛的水汽凝結出實體的巨大的龍,騰躍半空又急速俯衝向著一棟鬼樓發出憤怒的無聲嘶吼的龍。那神話中的龐然大物在此界咆哮,一切事物連同雨便也隨著龍威震顫。但那棟樓卻不曾顫動分毫,或者說,那扇窗——

林鬱站在窗前,看瓢潑的雨一注接一注潑灑在眼前的玻璃上,在兩道遠光燈似的光柱中投下閃逝的金光,那條巨龍分明就在她的眼前,她卻像什麼都不曾看見,她的眼睛似比窗外的一切都更開闊遼遠也更空茫,她的瞳孔如同風之眼,無限的風聲從中而生,她提起右手,將食指和中指輕輕按在玻璃上——

她輕聲說道:“滾——”於是無儘的風刃呼嘯著撲向水龍,隻一瞬便將其攪割成四散的雨滴。

然而,誰又能在水中殺死水呢?隻需眨眼的工夫,水龍便再度凝結出因憤怒而更為龐大的身軀,而林鬱推開窗戶,在風的護佑下踏入雨幕,渾不在意腳下百米懸空。巨龍在她踏入雨幕的一瞬間便飛身向前,張口將她吞入腹中,龍得意地騰躍淩空又盤旋而下,在半空化作一道水龍捲,飄飄搖搖地接到地麵上,不多時便隨著雨勢漸消也消失不見。

太陽喜洋洋地出來了,彷彿先前遮天的黑全該歸罪於夜。街上人聲鼎沸,人們像雨後春筍一般湧現,兒童追鬨、少女歡笑、行人來來往往,人們各有司職,好像人人都擁有自己的生活。林鬱站在人群裡無聲地笑,她的長髮長裙依舊濕漉漉地流著水滴,隻她雙手捧著的紙盒分外乾燥,同周圍如出一轍的乾燥。

她掂了掂盒子,裡麵傳出一聲貓叫,細細的綿綿的貓叫,想來應當是隻小貓。她抬頭環視四周,發現在街角竟還安置了一個小小的藍白警亭。真是好得很,林鬱笑眼彎彎。

從警亭出來的時候,林鬱的手裡已不見了那個木色紙盒,她手上空空如也,街邊的樹看見了,天上的雲也看見了。於是霎時間狂風大作,樹葉和灰塵一同加入這場滔天怒火,街上的行人四散奔逃,跑了兩步,便都一起消失不見了。林鬱在萬物的嘯叫中昂起臉來,樹枝和沙礫在她臉上劃出眾多細小的血道,不等血珠沁出那張臉便又恢複如玉的光潔,她施施然同盤踞在黑雲上的龍對視,衝著龐然巨獸的森森龍牙也亮出自己的雪白貝齒,冇有人會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因為此處無人,而她正是這片天地間唯一的主角。

她在此間備受疼寵,因而極儘放肆地做著囚徒……

雨,終於還是落了下來。

——————

她重又跌入那片夢境,那個長長久久被做著的夢:夢裡隻有一塊煙霧繚繞的島,島上隻長了一棵樹,樹的每一根枝條都垂下根來,不分主次地鑽進土裡,長啊長啊,長成一個擁有很多很多樹乾的怪物,它這樣矮卻又那樣茂密,它孤零零地盤踞在島上,身邊什麼草也活不下去,外麵什麼鳥也飛不進來……偶爾清醒的時候,怪物會茫然地想:自己真正的樹乾究竟是哪一個呢?但更多的時候,更多的根從它身上不容置喙地被放下來,更深更恨地紮進土裡,發了狠地長……而江麵茫茫,人聲禁絕,煙雲瀰漫,難見天日……

她在這島上行走,摸著一根又一根樹乾走,她走到島的邊緣,雙腳浸在水裡,她踮著腳往江麵看,一條船也不見……她還是往外走,水冇過她的腰際,冇過她的胸口,冇過她的頭……

——————

林鬱從幾欲將人溺斃的潮濕中嗆咳著醒來,還未睜眼便被擁入一個溫暖乾燥的懷抱,同樣溫暖乾燥的手一隻正攬著她的肩背,另一隻則在她後背輕輕地拍撫,她聽到一個聲音問她是不是做了噩夢,於是她豁然睜眼,翻身坐起。

洶湧的笑意滔滔不絕地湧積在她的唇角,使她的嘴角高高翹起,眼睛也彎出可親的弧度。隻是被她看著的人卻在這樣可親的注視中不安地彆過頭去。

林鬱對對方的困窘視而不見,她唇角的笑意分毫未減,一隻眼睛卻半眯起來,這使得她的神情顯出幾分譏誚,她張口,問:“我們結婚了,對麼?”

那人轉過頭來正要答她這一問,一瞥眼是林鬱看到他的麵孔後愈深的笑,她微微眯起的右眼似一柄尖刀剜在他的心口,於是他惶急地轉身,而林鬱卻眼疾手更快,趕在他動作之前便撲上去雙手固定住他的臉。她毫不費力就鉗製住他,不容置喙地扳過那張臉,緊盯住那雙無處閃躲隻能閉起的眼睛,神色端肅地重複了那個問題。

“所以,我們結婚了,對麼?”

手上捧著的臉像死了一樣沉靜蒼白,隻眼睫顫動似狂風下的荒草,他不肯睜眼。林鬱托著他的手微轉,將小指搭在那人的頸動脈上,她垂著眼打量那一小塊跳動的皮膚,偶爾抬眼看看那人的眼珠在皮膚下難捱的滾動,她並不迫切地等著他的回答,似乎對答案本身也不夠迫切。冇有人出聲打破這樣的沉默,連時鐘的“滴答”聲似乎也逐漸遠去,房間裡呼吸聲悄不可聞,手上的麵孔像已陷入沉眠,在是否該把人放平去睡覺的選擇中猶豫了一秒,林鬱將手掌轉向對方的後頸,然後她聽到清晰的吞嚥聲看到喉結劇烈滾動一隻手臂猛然搭在了那張即將“醒來”的臉上。

她後知後覺地想到所謂的“沉默”對於對方來說無異於一場酷烈的審視,於是她的手和目光一同撤出,她起身離開,然後被抓住手拽回原地。她無言地看著對方緩慢地把遮眼的手臂放下旋即又因為雙方曖昧的姿勢漲紅了臉頰,林鬱瞭然,林鬱坐到旁邊。對方抓著她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林鬱才聽到他故作輕鬆的回答,依然彆著臉冇有看她:

“是合約,隻是合約而已!她還在上學呢!”

林鬱訝然:“你把她,叫做‘她’啊!”

他驚怒地轉過臉來,看到的卻是林鬱的笑臉,她毫不在意他的“在意”。

似對他的狼狽渾然不覺,林鬱笑眯眯地講起她昨晚的夢:“昨天晚上夢到下了好大的一場雨,天晴了之後我就撿到了一隻小貓咪,”她側過身,準確地擢住他的眼睛,“那隻貓咪長得好可愛,是你嗎,陸昭?”

陸昭無處可逃,他在她近在咫尺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驚惶,他還坐著,卻感覺自己已經跌成一灘爛泥,儘管他們視線相平,但他卻仍是那條被審判著的可憐蟲,他驚惶到看不清林鬱的臉,隻能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複寫那張絕世的容顏,蜜糖和血混合著記憶一同湧了出來,陸昭睜大雙眼,終於看清了他和林鬱的結局——

獵獵的風將林鬱的長髮吹得繚亂,適當遮掩了她刺目的笑,她開始看著江麵,後來看著他,陸昭聽著她一字一頓把那句話說完,呼啦啦地往他洞開的心口灌著淩冽的風,風是血色的嗎?陸昭不知道。在他木然的那個瞬間,林鬱瀟灑地翻過護欄,消失在滾滾江水中,連個漣漪都冇能看見……

世界是血色的。

而現在,她叫他“陸昭”。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呼吸裡是乾燥的血味兒,心臟似乎也長在了喉嚨口,他頭腦昏亂,無從回答,但林鬱的猜測已不需要依靠他的答覆來證實。

她滿意地眯起眼來,輕輕撥開陸昭的手,她赤著腳踩到地上,走到窗前,霍然把窗簾扯開,滿室陽光。陸昭定定地看著她,熾熱的金色把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從一個金色的繭到一個模糊的影,他無知無覺地落下淚來……

林鬱走過來,坐到床邊,她傾身向前,輕輕勾去他下巴上垂掛的淚滴,順著濕痕撫到他的眼角,她溫柔地將他的眼淚抹去,歪了歪頭,笑著撒一個溫柔的謊:“你說,怎麼這麼多年了,她還是隻知道用你釣我啊!”

陸昭的心口轟然洞開——血色的霧裡有個人在數自己胸口上未曾癒合的創口,他數道:“一個字、兩個字、三個字、四個字、……”他數一個,就把一枚楔子楔進創口,一字一釘,他數著數著,倒叫陸昭想起來那句話是怎麼說。

——如果你不是那個陸昭,那你喜歡我什麼呢?

——喜歡我坐進素不相識的人的車裡還要做他的女朋友?

原來是這句話。數完數的人恰也回過頭來看他,不出所料,是與他一般無二的麵容,陸昭鬆了口氣,原來是他自己。可,那個陸昭呢?他又焦急起來。

終於,他在記憶裡翻出一**鬱的臉,即使在回憶裡他也需要迴避那樣的目光,那目光輕易便刺透他,帶著無儘的絲線引發蜂鳴般的轟響,它狂亂地穿梭在他的心間,伴著疊進的聲音交織的回聲,急迫而又無頭腦地刺破、翻找、又再度刺破,循環往複,將那顆心刺得千瘡百孔血肉模糊不成形狀而後,織出了一顆“線”心來。

那根線的每一條每一股每一絲上都寫滿“陸昭”的名字,它的首端疊進林鬱焦灼的臉,那張被焦急沖淡了眼淚的臉慌亂得不成形狀,隻有唇部還固執地喃喃自語。

陸昭貼近耳朵去聽,她說的是——

“你不是他,那他呢?”

“那他呢那他呢那他呢那他呢那他呢——”

那一顆線心灰飛煙滅。

而此時的林鬱正笑眯眯地坐在他眼前,等待著他迴應那一句針對造物主的嘲諷。她的眼淚似乎已經流儘在過去,於是便隻有陸昭一個人在這樣的悲慼中淌出鹹味的水,他掙紮著想要伸手去握她的手,但他抬不動它,在瀲灩的朦朧中他看向她的眼睛,他的心在嘴裡吞吐,艱辛地獻出幾個字來:

“我不是他,”他隻哀哀地說了半句便將頭悲哀地埋下去,深深地埋進膝間,好像這樣便能將自己的悲哀也一同埋葬。在寂靜中他的臉被浸得更濕,他終於等來細碎的聲響,而後,一隻手溫柔地搭在他的發頂,用了些力氣來捋他的頭髮,他依舊冇有抬頭的勇氣,直到聽到那樣的話——

“可你也不是假的啊。”

-劇烈滾動一隻手臂猛然搭在了那張即將“醒來”的臉上。她後知後覺地想到所謂的“沉默”對於對方來說無異於一場酷烈的審視,於是她的手和目光一同撤出,她起身離開,然後被抓住手拽回原地。她無言地看著對方緩慢地把遮眼的手臂放下旋即又因為雙方曖昧的姿勢漲紅了臉頰,林鬱瞭然,林鬱坐到旁邊。對方抓著她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林鬱才聽到他故作輕鬆的回答,依然彆著臉冇有看她:“是合約,隻是合約而已!她還在上學呢!”林鬱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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