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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合浦(五)

26

記得孫家二老握著自己手時,那飽含淚水的眼睛和手心粗糲的溫暖。她原本隻是陪著母親去見妹妹,不料竟揭穿了自己身世的秘密。回到自己房中,她捧著金鎖細看,這鎖自小掛在她脖間,她也曾問過母親,為何弟弟冇有金鎖?母親微笑著摸她的頭,這是菩薩給你的,菩薩疼愛妙觀,很愛很愛妙觀。她那時何曾知,原來自己並非高妙觀。其實早該懷疑,她看向鏡子裡的自己,鏡中人細眉彎彎,有一雙漂亮狹長的鳳眼,但不像父母,也不像弟弟。她模糊...-

妙觀這一病足有半月之久,雖然心中陰翳並未全散,卻怕爹孃憂心,每日都強打著精神,加上妙音時常過來陪伴,姐妹間無話不談,倒果真逐漸淡忘了愁緒,兩家父母也才漸漸心安。

這日晴光朗朗,姐妹在院中對坐繡花,門前突然有人探頭探腦,妙觀一眼看到,驚喜喚“雱哥兒!”

高雱這才高高興興走進門,問她病情如何,說自己今日無課,特來探望姐姐。一時又看到旁邊的妙音,頓時垮塌小臉,如臨大敵,“你怎麼也在?”

妙音覺得好笑,悠然抽針說:“這裡是我家,我在不奇怪,你在才奇怪!”

妙觀將他帶進屋子,孫大娘見到這如珠如玉的小衙內上門,喜得不知所措,將鋪子裡各色果子不要命地往他麵前堆,嘴裡一疊聲道:“小衙內隻管揀喜歡的,若是覺得不夠,回去時再帶著些,一早晚想起來了,就打發人過來取便是!”

妙音將她攔著,“眼見就要過午了,娘給他吃這麼多零嘴做什麼。”

孫大娘道:“是的是的,家裡隻有些素菜魚鮓,我出門買隻熝鴨去!”

待她走了,妙音纔將一碟子廣寒糕,並青梅荷葉兒幾樣雕花果子,往高雱麵前一推,說:“諾,小衙內嚐嚐這‘冷露無聲濕桂花’‘留得殘荷聽雨聲’。”

又對妙觀撇嘴說:“托小衙內的福,我們今日還有‘春江水暖鴨先知’。”

高雱隻管黑沉著臉,妙觀覺得有趣,笑問:“怎麼特意這麼文縐縐的?”

妙音說:“姐姐有所不知,人家小衙內嫌棄我呢,給他炸花片兒,他說我‘牛嚼牡丹’;給他做頂新帽兒,他說我‘沐猴而冠’。他處處嫌我粗鄙,我為了不辱冇小衙內的清聽,隻好勤讀詩書,咬文嚼字!”

高雱麵紅耳赤,妙音扭身就走了出去,留他姐弟二人獨處。

妙觀從妙音話中聽出些端倪,便對高雱道:“她也是你姐姐,你怎麼如此不敬重她?”

高雱依舊倔強說:“我隻有你一個姐姐!”

這時卻看到桌子上的碟兒盞兒,也不知是否巧合,竟都是他平日愛吃的。尤其那個廣寒糕,上回中秋時,孫氏夫婦帶了過去,他一嘗就很喜歡,不很甜膩,還帶著桂花清雅的香氣。

但他素來矜持,並冇有顯出如何饕餮,也不知怎麼被她看出來的。

妙觀也看出來了,說:“你姐姐對你如此上心,你若一直冷待她,小心傷了她的心,往後有你後悔的。”

在孫家消磨了大半天,姐弟才一起離開,妙音慣常步行來去,高雱則是坐的車來,兩人便一道乘車而回。

姐弟坐在小小車廂中,互相不言語,妙音突然抬手搭了把他的額頭,高雱頓如炸毛狸奴,“你做什麼!”

妙音道:“我見你麵色泛紅,以為你吹風受寒了,所以摸一摸。”

高雱臉更紅,“我哪有那麼嬌弱?”

妙音道:“我可是知道你嬌弱。母親說懷你時,因為丟了我,心中悲苦,又一路顛簸,叫你在腹中就受了許多罪,生下來就有些不足。”

高雱見她一副對自己瞭如指掌的模樣,心底並不舒服,她越是關心他,倒越顯得他多麼不對似的。

過幾日妙音從柳先生處回來,見門前聚集著好幾名健婦,正氣勢洶洶與門房高聲糾纏著什麼,上前詢問才知,乃是閣門宣讚舍人張家的仆婦,說府上小衙內將她家小官人打得頭破血流,定要麵見高夫人討個說法來。

妙音大驚,叫人安撫著請進去吃茶,自己則徑直朝高雱的居處而來。

高中丞尚未散朝回府,高夫人今日也不在家中,一早應邀去參加圓覺會,圓覺會是臨安貴婦官眷們為了消磨時光,藉著誦讀《圓覺經》的名頭,一起吃茶閒聊的聚會,高夫人本不耐煩應付,隻是同在臨安,家裡又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抬頭見,不免要偶爾去露露臉。

妙音走到高雱院子,進門就見他臥在榻上,一個伴當小子正拿著雞蛋在他臉上滾著。見到妙音進來,急忙閃到一邊垂手站著,高雱則立刻拿袖子遮住了臉,還是被妙音看到碩大個烏青的眼圈。

妙音當即喝問:“高雱,你的臉怎麼了?叫人欺負了?”

高雱不耐煩道:“不要你多事!”

妙音冷笑,“張家都鬨到門前來了,我不多事,你就等著父母回來料理吧!”

說罷轉身,一副急著就要甩手的樣子,高雱才連忙起身牽住她袖子,忸怩叫一聲姐姐。

“姐姐你幫我打發了他們走,千萬彆叫父母知道了。”

妙音挑眉說:“那你同我講清楚緣由。”

高雱這才一五一十道來。

原來這日國子監中,不知話說到哪裡,高雱說自己往後想要從軍打金人,張家的小官人張鬆年就嘲笑他說:“你這副花架子去打金人,彆叫金人嚇得尿了褲子!”

一眾哈哈大笑。

高雱立刻反唇相譏:“我就算尿了褲子,好歹知道建功立業,總強過你整日鬥雞走狗隻知道敗家的好!”

張鬆年頓時生了氣,說:“打金人叫什麼建功立業?如今我大宋早與金國議和,太平盛世朗朗乾坤的,就你們這些人唯恐天下不亂,天天嚷著打仗,也不知安的是什麼心?依我看,莫不是貪圖朝廷的軍餉!”

高雱怒極,一拳頭就揮了過去,兩人頓時廝扭一團。

高雱臉上雖掛了些彩,那張家的小子更好不到哪裡去,被他一拳正中麵門,淌了滿臉的血,嚇得哇哇哭叫。

妙音聽完,見他悻悻坐著,灰頭土臉的,突然撲哧笑出聲,“你還有這樣的血性,想要打金人?”

高雱臉皮一紅,鬼靈精地想和她談條件,“你若幫我了了今日的事,我往後就叫你姐姐。”

妙音笑說:“你叫不叫我姐姐我也是你姐姐。”她拍一拍高雱的肩膀,“走,跟姐討說法去!”

妙音叫人備了禮品,又叫人備車,要隨張家仆人一同回去,高雱死活不願意。

“讓你趕她們走,你反倒要上人家裡去!”

妙音拽著他上車說:“不上人家去,怎麼叫他們見你這副尊容,怎麼討得了說法,又怎麼了得了事,怎麼瞞得住父母?”

高雱隻好順了她。

坐在車上,妙音又說:“你趁現在給我講講這張家的情形,彆不是咱們吃罪不起的人。”

高雱嗤笑說:“現在纔來抱佛腳?”

妙音道:“你小孩子不懂,隻要肯抱,什麼時候也不遲。”

高雱就同她講了這張家的情形。

張家在這臨安城裡,倒算不上什麼高官顯宦,卻是宮中張婉儀的孃家,正經的皇親國戚。且因官家無子,早先從太祖一脈擇了兩位小郡王入嗣,其中普安郡王就養在張婉儀名下。那普安郡王居長居賢,已是許多人心中未行冊封的皇太子,張家自然也跟著尊貴起來。

妙音攢眉沉思,高雱以為她怕了,隻在心裡歎氣,想著待會兒大不了叫張鬆年將這邊眼睛也打青了,總不至於要她個女孩子在前麵擋著。

姐弟到了張家,規矩遞了帖子,好容易才被放進門去。

張夫人見來的隻有姐弟二人,頓時大為不悅,在椅上翹足說:“高家就是這樣的家風?爹不教娘不管,放個丫頭出來理事?”

妙音拉著高雱恭敬立在堂上,“實在今日父母不在家中,我見弟弟闖了這麼大的禍,心中不安,這才帶著先行登門謝罪來的。”

張夫人聽著還算順耳,睨她道:“你就是才換回來那位小娘子吧,冇想到竟是個知禮的。”

妙音說:“還請小官人出來,我弟弟親自與他道歉。”

不一會兒張鬆年被人帶出來,鼻孔堵著棉球,腫著臉頰眼泡,的確不比高雱看著輕鬆。

妙音對高雱點點頭,高雱雖不情願,但想著事先已說好全聽她的,隻好上前對著張鬆年作一長揖:“兄長海涵,都是小弟的不是,小弟給你賠罪。”

張鬆年翻著白眼,一臉的不受用,正想開口譏諷他幾句,卻聽妙音說:“好了,我弟弟已經道歉了,還請小官人與我弟弟道歉。”

張鬆年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高雱也一臉震驚地看向妙音,張夫人跳將起來說:“敢情是上門尋釁來的,憑什麼還要我兒道歉!”

妙音指著高雱的臉說:“我弟弟也受傷了。他先對同學出手,因此我們先行道歉。但令公子也有錯,且把我家雱哥兒傷成這樣,如何不該道歉?”

張鬆年叫嚷道:“是他罵我敗家子!”

高雱冷冷道:“那你還說打金人就是貪圖朝廷軍餉呢。”

妙音微微一笑,“夫人,我是才從北地回來的,若不是我大宋北伐,我還隨養父母在東京城裡受磋磨呢。在那些金人眼裡,我們這些宋人賤若奴仆,甚至豬狗不如,令郎卻替他們不值,指責我大宋不該抗金?”

張夫人臉上不好看,辯解道:“他哪是那個意思。”

妙音突然拔高聲音說:“知道的,隻說是小孩子年少不懂事,尚分不清是非榮辱。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常日耳濡目染,家裡就是這樣的見識,以為這就是宮中娘子的意思,甚至是官家的意思。夫人,這就不免招人尋思了,難道那被金人霸占的中原,就不是我大宋的王土了嗎?難道那些留在北地仰人鼻息的,就不是我大宋的子民了嗎?難道官家就不要這些地,不管這些人了嗎?”

她說得平心靜氣,張夫人兜一背冷汗,起身挽手拉她坐下,“這是什麼道理,不過是小孩子胡唚,怎麼牽扯到娘子官家那裡去?”

她再看向兒子那張五彩繽紛的臉,竟不覺得心疼,隻覺得紮眼,一個箭步上去,對著張鬆年就是一漏風巴掌,吼道:“你常日書讀到狗肚子裡,紅口白牙就知道胡說八道,還不給你兄弟賠禮道歉去!”

張鬆年雖是個紈絝,卻並不蠢笨,半大的少年爭強好勝,說那一通本就隻想著惹高雱生氣,聽了妙音一席話,越發覺得有些後怕,急忙衝到高雱麵前說:“好兄弟,是哥哥糊塗,一時間口不擇言,你千萬彆往心裡去。我們朝夕一處,你也知道我的為人的!”

高雱轉一下眼珠子偷瞄妙音,見她微微頷首,這才輕咳一聲,“嗯,我也有錯。”

妙音姐弟在張家坐了片刻,張夫人急忙招呼著上茶上香飲子,好言好語一番,又親自將姐弟送出了門外。

高雱怔怔愣愣的,坐上車還有些冇反應過來,見妙音依舊神色泰然,心中一時有些複雜,竟不知該喜該怕。

回到家中,妙音將他送回住處,又親自下去替他熬了祛瘀活血的湯藥。

高雱喝下藥,不知怎麼想的,突然靈光一閃,牽著妙音撒嬌,“好姐姐,你如此能言善道,不如替我勸一勸父母,我想去鄂州山伯父軍中,並不想念這勞什子的書!”

妙音說:“你自來嬌生慣養,去年還跌馬摔傷了腿,這叫父母如何放心得下?”

高雱蹙眉,“我那時纔多大...”

妙音道:“你現在也不大。”

她見高雱又拉下了臉,問他:“你知道在北方百姓心中,最敬重的人是誰嗎?”

高雱搖頭。

妙音道:“是官家即位後任命的李綱李相公,和留守東京的宗澤宗元帥。他們都不是行伍出身,都是進士,都是文臣。但他們一個在我開封被圍時,臨危受命帶領軍民抗禦金人。一個在我大宋南渡後,以老邁之身奔赴開封守護東京。我孫家爹爹說,倘使李相不因讒被貶,宗帥不憂憤而卒,或許大宋早已光複了河山。他們都不是武將,卻是金人最怕的人。”

“雱哥兒,你還小,打金人還用不到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唸書,等你學有所成後,再想著建功立業的事,那時你可以像山伯父那樣上陣禦敵,也可以像父親那樣在朝儘職。外有強將,內有諍臣,官家才能一心安泰,冇有後顧之憂,並不是衝鋒陷陣,才叫作保家衛國啊!”

“你姐姐說得很對。”

高雱正聽得出神,見父親負手緩步而入,嚇得急忙起身站著。

高中丞看一眼妙音,又看向高雱說:“我已經知道你與張家的事,你姐姐做得很好,說得也對。你如今纔不過十五歲,正是發奮努力的時候,等你及冠後,我與你母親就不再乾涉你的選擇。”

妙音跟在父親身後走出了高雱的院子,她對母親和弟弟都覺得相處無礙,卻有些畏懼這位嚴肅板正的生父。

高中丞直將她送回仰星院,妙音才見他眼中竟滾著淚水,高中丞道:“霓兒,是爹爹對不住你。當日若不是爹爹將你們母女丟在汴梁,你也不至於與我們失散十五年。”

他抬袖拭淚,妙音怔怔看著,突然笑了說:“我本還有些害怕爹爹,如今不怕了。爹爹冇什麼對不住我的,我知道那時您是奉旨出京,是為了家國大事。我與你們失散,也並不是爹爹的錯,更不是母親的錯,而是金人的錯。而且孫家爹孃也對我很好,爹爹,我這豈不是因禍得福?”

她偏著頭笑靨如花,高中丞心中一暖,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自黯然地坐在房中。她深知自己表現不佳,或許要令父母失望,又想起偶爾偷聽到女使們在背後將她與妙觀作比較,說妙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形容氣度走出去便是大家閨秀的風範,這滿城的達官貴人府,哪個不誇高家小娘子清心玉映,閨門之秀。實際她自知不比妙觀,那日舟中,她親見妙觀優雅點茶的風姿,也曾在偷聽了女使們的話後,偷偷去過妙觀從前居住的斜月院,看到牆上她的親筆字畫,看到她滿架的詩書,心中是無比的落寞。柳先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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