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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合浦(三)

26

郎中認得我?”郎中說:“去年府上小衙內墜馬,是我前去診斷,與娘子有一麵之緣。”妙觀臉一下子紅透,背心一股熱氣蒸騰,螞蟻似的渾身亂爬。她覺得窘迫,覺得難堪,給了錢抓著藥就想要逃走。但轉瞬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惱恨,惱自己虛榮,恨自己淺薄,她小聲說:“多謝郎中,我是孫記果子鋪的女兒,郎中下回不要叫錯。”她回家把膏藥給爹孃,鼓足了勇氣說:“往後有什麼病痛不要忍著,家中有什麼事情,就儘管知會我。”她從爹孃的神...-

妙觀自回孫家,每夜都睡得朦朧,才堪堪闔眼片刻,已聞行人在巷子裡敲著木魚報曉,“時交五更,天色晴明”,她睜開眼,見窗戶微透燈火,遙有嘈雜人聲。

她住的是妙音從前的屋子,自不比往日高家閨房軒敞雅緻,但爹孃為她置辦了新的床褥帳幔,溫馨潔淨,並無什麼不舒服之處。

但她心底孤清,夜裡聽到外麵淅淅流水聲,就覺得自己身若浮萍,在水上漂泊無根。

從前的每一天,無非花蔭女課,晴窗分茶,她那時是眼底無俗事,綠窗人似花。

妙觀聽到河上有人喊:“果子孫,收鮮果子嘞!”

孫家既賣諸色糖果,也對外售賣鮮果,她聽到爹曼聲答應著,橐橐一陣腳步聲奔去,隨後傳來些交談聲。

“近來怎不見你家小娘子?往日一早舉著燈在這裡等著我呢。”

她冇聽清爹說什麼,但臉皮騰一下緋紅,迅速起了身下床穿衣。

妙音一早就會幫忙接應果子,自己卻還在床上賴著。

外麵還十分暗沉,簷下掛著盞朦朧小燈,堪堪照亮腳下方寸之地,大約是怕太亮攪擾她休息。

她心中愧疚,又見娘端一屜剛出爐的點心,從煙氣氤氳的廚房裡出來,對著她舒展眉目問:“怎恁早起身?吵到你了?”

妙觀搖頭,伸手想要幫忙,卻被娘搖頭拒絕,叫她隻管自己玩耍。

又見爹搬著一筐鮮果從側門蹣跚而入,忙上前接應,豈料高估了自己一點微力,接住竹筐就手腕一軟,瓜果頓時撒了滿地。

老爹哎喲一聲,一麵彎腰撿果子,一麵連聲寬慰她:“不妨事不妨事。”又責備大娘說,“孩兒一早起來餓著,你也不知弄些吃食!”

妙觀怔怔在旁站著,隻覺得自己毫無是處,她說:“我不餓,”又說,“我隨便吃些果子就好。”

她揀了塊方糕,垂頭回到自己的屋子,就一碗溫水慢慢吃下,然後就呆呆坐著。

隔壁傳來爹孃壓著嗓音兒的對話。

“一把歲數,搬個果子還閃到腰,是這裡疼麼?”

爹呻丶吟著:“你小聲一些。”

娘於是聲音更低,“孩兒鎮日不肯出門,都怪咱們非要接她回來吃這些苦...”她歎氣,又想起了妙音,“妙音也不知如何了,跟著咱們受那好些年的罪...”

爹訓斥說:“你在絮叨什麼!”

娘便不再吱聲。

妙觀眼眶裡轉著淚,方纔吃下的東西都似堵在了胸口。

她又走出屋子,天色已經有些亮了,一片霧濛濛的白,將這小院子也顯得灰撲撲,隻有牆角一叢芭蕉,被霧氣染得油綠油綠,她想起自己從前的斜月院,有半牆紫藤,數叢綠竹。

她迅速掐了這些念想,走到兩扇虛掩的門前,門外有人影在縫隙中晃過,她終於拉開門走了出去。

眼前是燈火次第,鋪席連綿,一派熙攘的俗世人煙。

各種叫賣不絕於耳,各種食物香氣撲鼻。

她在這聲息的浪潮裡捏著手心低頭疾走,突然被一小兒撞了個滿懷,小兒手中油餅掉到地上,扯開嗓子大哭起來。

妙觀手忙腳亂,看一眼裙上沾染的油漬,蹲下身哄著小兒莫哭,又帶他新買了一塊餅,柔聲勸他:“小心走路,不要奔跑,快回家找你爹爹媽媽。”

賣餅的婦人誇她柔善,妙觀趁機問她哪有藥鋪。

她找到“白郎中家”,買止痛化瘀的膏藥,留著羊須的郎中遞過來膏藥時,熱情喚她“高娘子”。

妙觀一怔,“郎中認得我?”

郎中說:“去年府上小衙內墜馬,是我前去診斷,與娘子有一麵之緣。”

妙觀臉一下子紅透,背心一股熱氣蒸騰,螞蟻似的渾身亂爬。她覺得窘迫,覺得難堪,給了錢抓著藥就想要逃走。

但轉瞬又為自己的想法感到惱恨,惱自己虛榮,恨自己淺薄,她小聲說:“多謝郎中,我是孫記果子鋪的女兒,郎中下回不要叫錯。”

她回家把膏藥給爹孃,鼓足了勇氣說:“往後有什麼病痛不要忍著,家中有什麼事情,就儘管知會我。”

她從爹孃的神色中看出了惶然和擔憂,心中升起濃濃的愧疚。

日光噴薄而出時,妙觀在河邊浣衣。

早秋的河水已有幾分侵骨,她卻密密出了頭汗,笨拙地搓著衣服,腰背痠,手腕也軟,抬手擦汗時,手中的衣裳突然被水沖走。

妙觀驚慌站直了身,卻看到個俏麗的身影。

妙音用一截樹枝輕巧勾回了衣裳,在晨風中對她絢麗一笑。

妙音一出現,整條河都活了,不斷有人探頭招呼,妙音一邊兩手不停地洗著衣裳,一邊含笑四處支應。

一條船兒從麵前滑過,她也粲然詢問:“阿翁近來身子硬朗?”

老翁笑答:“硬朗!”朝她們拋來一截白生生的藕,“今日藕好,正好叫你娘給你做召白藕!”

妙觀心中孤寂,卻聽妙音說:“姐姐,母親帶我拜了柳先生,先生想念你,問你何時複學?”

妙觀手上動作一滯,低聲道:“我就不學了吧。”

她現在還學那些,又有什麼意思?

妙音一雙清亮妙目看向她,“姐姐,你這樣不好,你看輕了自己,也看輕了彆人。”

妙觀吃了一驚。

妙音說:“我和爹孃初到臨安時,衣衫襤褸身無分文,多虧這些鄰裡幫襯,纔開起這果子鋪。他們都是好人,不會因你從前的身份高看你,也不會因你現在的身份輕視你。”

“柳先生也是,那些茶道花藝,先生說我學個熱鬨便罷,但你不同,你有天分,她很想你去。”

“還有高家的父母和弟弟,他們送來衣裳財物,你都不願意收取,娘把斜月院好好給你留著,盼望你隨時願意回去。”

“姐姐,我們雖然改了姓氏,但我們並冇有失去什麼,我們多了對愛我們的爹孃,你還多了個我,我也多了個你。”

妙音這日留在了孫家一整日,洗衣掃地一如往常,甚至去鋪上招呼客人,與孫家爹孃談到高家父母,也毫無忌諱落落大方。實際妙觀看到這些,心底總有濃濃的失落,高家也經常派車來接她回去團聚,她總找理由推脫,高夫人有時看看望她,她看著母親關心如故的眼神,反倒有些退卻之意。她怕自己眷戀和懷念從前的生活,也依戀養母會傷了爹孃的心。

而妙音卻不然,她似乎毫無心結,永遠大方自然,她想起自己當日來找妙音時,她正在曬衣裳,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的紛擾。她那時不以自己的身世坎坷而委屈,如今也不因驟然富貴而得意。

不像自己,患得患失,終日沉鬱。

妙觀覺得自己差之甚遠。

如此思索了幾日後,妙觀到底決定跟著妙音去了柳先生宅邸。

這日天色微陰,先生傍窗小酌,見到姐妹同至,臉上並無異色,拈著盞兒對妙觀說:“桌上是你之前要看的畫,替你找出來放著。”

妙觀既慚愧又感激,妙音卻好奇問:“什麼畫?”

妙觀回答說:“是一幅《東京四時圖》,先生偶然在西湖邊一間畫社發現,見其筆法細膩雋雅,料想必非出自凡手,就重金買回來收藏了。我前些時候想繡一幅東京小景,言語文字無所參考,就問先生討來一觀。”

妙音說:“臨安城風景秀麗,姐姐怎麼捨近求遠,要繡東京的小景?”

妙觀被戳中一點隱秘心思,臉皮一燙,言語也開始支吾。

“夜裡風動燭影,看書容易傷了眼睛,我就想繡一副擋風的插屏。隻不知繡什麼花樣,花鳥蟲魚太過旖旎,山水鬆石又稍乏新意...”她說話間已是雙頰紅透,好在妙音並未留意,而是在低頭認真看畫。

她在東京生活了十餘年,當年爹孃救下她後滯留汴梁,又聽說朝廷派宗元帥留守東京,老元帥在城中修城牆,複舊都,招義軍,抗金人。人人都以為大宋北歸有望,爹孃就安心留在了汴梁,等著王師到來,等著官家回京。這一等,卻隻等到元帥複國無望,憂憤而卒;隻等到金人捲土重來,再陷故都;隻等到大宋山河破裂,南北陌路。他們在金人掌下惶惶度日,直到兩年前,山家軍北伐,一家人才趁亂逃離北地,艱難輾轉來到了臨安,重回大宋,重開了果子鋪。

妙音見畫上的東京,並非自己熟悉的東京。朱樓繡戶,行商走旅,雕車寶馬,柳陌花衢,入目是太平盛世,撲麵是無限繁華,她道:“原來從前的東京是如此模樣...”

妙觀對東京無甚記憶,隻從爹孃口中曾聽過昔日盛況,便湊過來與妙音一同觀賞。

妙音指著畫,一一道來:“姐姐你看,這裡是金明池,這裡是玉津園,爹爹說這禦苑之中風景宛若仙境,還養著好些珍禽異獸,太平年歲,每年三四月間,總會開園放百姓遊玩,我卻並冇有機會見過。”

她言語已有幾分落寞,又說:“這是大相國寺,每月有萬姓交易,從前繁華熱鬨,各色商貨琳琅滿目,我後來隨爹爹去時,卻隻有羊裘狼帽這些胡人之物...啊,這是虹橋,我還小的時候,常有一女子在橋上唱歌,據說原是教坊有名的歌伎,因眷戀汴梁,並未隨眾南下,某日竟然投河而死,她總唱小宋尚書的曲子...”

她朱唇輕啟:“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鬨。浮生長恨歡娛少,肯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歌聲清亮悅耳,遙遠的汴梁春光,就在這歌聲中水墨畫緩緩鋪陳。

周圍十分安靜,有女使在掩袖拭淚,先生眉宇間微露哀色,默然持盞看向了窗外。

妙觀隻覺得胸中塊壘鬱結,突然真切感受到父母所謂家國興亡之悲,忍不住也跟著眼中生淚。

歌聲止住後,妙音見眾人神色哀慼,笑道:“怎麼都突然如此傷懷?其實自我們回到臨安,常聽聞山家軍壯績,說他們英勇無敵,打得金人望風而逃,我大宋有如此雄兵,想來有朝一日,他們一定會帶我們重回東京。”

柳先生微微一笑,舉杯一飲而儘,氛圍這才恢複了鬆快。隻這一話又觸動妙觀一點女兒心,羞答答低下頭暗自歡喜。

此後姐妹倆每日午後至柳宅就學,歡聲笑語度日,其後或宿高家,或還孫家,日益情濃似漆。兩方父母看之欣慰,待兩個孩兒一般無二,任由她們隨意來去。

轉眼中秋日,妙觀妙音才攜手出了柳宅,就見高家馬車停在門首,青梔興沖沖迎上來道:“夫人叫我等著兩位姑娘回家,今日佳節,廚下買了霜下鱸魚,請了孫家夫人老爺前來團聚。”

兩姐妹回到高家時,果見雙方父母都在。

這夜一輪好月,金風香細,玉鱠美祿,歡宴自不必提。

席將半時,高中丞突麵露凝重,對孫氏夫婦道:“趁著一家都在,正有一事需與兄嫂言明,我家與鄂州山家,實際結有一門親事。”

-無論高夫人如何殷勤,妙觀隻陰沉沉躺在床上不語,高夫人隻好含憂而來,流淚而去。她病得憔悴支離,孫大娘將她扶起來坐著,勸她進一些飲食。妙觀懨懨看那碗湯餅,梅花瓣兒似的麵片兒浮在澄亮的雞湯裡,香氣撲鼻,突然生出些模糊的記憶。孫大娘說:“你小時候一生病,就隻肯吃娘做的梅花湯餅。”妙觀想起高夫人曾說,她小時候一病就嘴刁,總說要吃湯餅,可無論廚子做得如何精細,她都哭鬨著不滿意,高夫人冇有辦法,將她抱在懷中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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