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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珠合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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寞。柳先生回來時,見妙音正站在書架前捧一本書看,她過於豔麗的容貌與臉上認真的神情,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美感,待看清她手上捧的是《三國誌》時,不由莞爾,便在原地靜看了片刻。妙音翻了許久,終於發現了先生,急忙將書放回架上,有些害羞說:“我原先不怎麼看書,都隻聽爹爹講過《三國》,一時好奇,才動了先生的書籍。”柳先生擺擺手,坐下問她:“你喜歡《三國》?”妙音搖搖頭,“也不是喜歡。我曾聽孫家爹爹說過,往日東京繁...-

高孫兩家換回了女兒,為示鄭重,高中丞專在西湖邊的豐樂樓設宴,請孫氏夫婦上座,又道:“我與夫人商議,不若將兩個孩兒各收為義女,既不負寸草春暉心,也不斷血脈骨肉情,不知賢兄嫂尊意?”

孫氏夫婦喜出望外,自然滿口應允,一顆心穩穩揣回到肚子裡,這頓飯更是越吃越親近,臨彆時儼然已是一家人。

次日兩邊爹孃各接了二女還家,自是悲喜交加依依不捨。妙音隨著父母才下馬車,便見門前一派仆從肅穆站立,恭迎姑娘回家。她心下頓時便有幾分忐忑,進門見雕梁畫棟,出入是曲廊華屋,心頭更是忍不住地發慌。她也並非毫無見識的人,譬如周家員外郎府上,富貴氣象並不輸給此處,但她一想到這裡往後便是自己的家,便覺得有些步子虛浮,夢似的不真切感。

第一頓飯吃得十分拘謹,菜色固然精緻豐盛,但父母始終潤著眼眶看她,身旁又圍著一圈斂容屏息的仆人。她從未如此“眾目睽睽”地吃過飯,動一下筷子,喝一口湯,都擔心自己是否有失了儀態。

而坐在對麵的親弟弟高雱,始終寡淡著臉色,看也不曾看她一眼,時不時將盤兒盞兒碰得生響,顯見得並不樂意見她回家。

高中丞沉聲斥他說:“你不想吃,就給我滾下桌去!”高雱當即便起身離了餐桌,氣得高中丞差點摔了筷子,高夫人則連忙寬慰妙音說:“你弟弟還小,任性不懂事,爹孃自會好好管教他!”為她滿夾了一碟子菜,妙音握筷子的手卻有些發僵,想著高雱離去時倔強的背影,心裡也有幾分不明的害怕,想果子鋪,想孫家的爹孃。

飯後高夫人帶她去到仰星院,這是專門為她佈置的居所,妙音見此處倒比往日一家三口賃住的院子還要寬闊,心中不禁有些微微酸澀,又見院中花木蔥蘢,種滿了山茶芍藥,還搭著架紅漆鞦韆。

高夫人看著那鞦韆笑說:“往日咱們開封的家裡,就有這麼個鞦韆,你小時候才一丁點大,就纏著每天要抱到上麵坐一坐,全然不見害怕,倒是你爹爹總放心不下,生怕把你摔著,每回都得親手抱你。”她性子明快爽直,待女兒彷彿冇有這十五年間的隔閡,說起女兒幼年趣事,一樁樁一件件,滔滔不絕眉飛色舞,時不時就喊一句:“阿霓,霓兒”,突然又反應過來似的說,“瞧我的記性,你若不習慣,娘往後還叫你妙音?”

妙音緊繃的心絃頓時放鬆了不少,她不是多愁善感的人,與母親相處幾回,漸消了大半芥蒂,她粲然笑著說:“都好,隨便母親。”高夫人看著她的笑容,心頭卻驀地一酸,隻說:“一打小,人都說你像我。”她拿帕子掖住淚,又繼續開懷岔開了話題。

高夫人每日照料妙音日常,不足一月,妙音便對高家上下逐一瞭解適應,性格也漸漸恢複了往日的明快,隻是身旁侍奉的女使,雖不敢對她有所怠慢,卻也從不在她麵前展露笑顏,恭敬有餘親昵不足,讓妙音倍感疏離,不知該如何相處。

這天高夫人對她說:“你姐姐往日有個女先生,學一些琴棋書畫茶道花藝,於自己修身養性,將來出閣了,也好協調琴瑟,你若想學,娘帶你去?”

妙音深知高門貴女講究知書達理,這不單是自己的事情,更關係父母在外的顏麵,便點了頭答應。

但高家拜的這位先生有一些特彆,她姓柳名蒔英,出身詩書名門,早在南渡前就是有名的才女,性子孤高冷清,並不願去彆人家中屈就西席,而是在自家宅院裡教授學生,凡登門者,必要先行考校一番,合心合意者,才肯收在門下。

高夫人帶著妙音去了柳宅,寒暄一番說明瞭來意,那位柳先生閒雲野鶴似的人物,隻靜靜聆聽,未露半分訝異神色,隻淡然對高夫人說:“學無止境,不可中道而廢,還請夫人回去督促原先的小娘子,無論什麼原因,不該隨意終止此間的課程。”

高夫人點頭稱是,“妙觀仍是我家孩子,往後姐妹兩個就托付給先生。”她知道規矩,很快就告辭離開,留妙音獨自在此由先生考校。

柳先生見這位高家的新千金,果真生得一副好容貌,明眸善睞,巧笑倩兮,雖拘謹在座,一雙大眼卻十分靈動。待到考校時,先生讓她插花,妙音姹紫嫣紅地滿插了一瓶子,請先生過來商評,柳先生竟有些詞窮,最後隻說:“倒也有幾分野稚之趣。”

聽得一旁女使紛紛竊笑,妙音羞得麵紅耳赤。

柳先生將瓶中花枝抽出大半,輕言緩語說:“瓶花清供,實關幽人性情,並非一味花團錦簇,一花一草佈置妥當,纔會逸然生致。”

妙因見經她微微一番侍弄,隻留下疏落落兩三枝,卻顯得十分好看,遂悻悻說:“我並不懂這個,隻是往日踏青,見處處花團錦簇,心中便覺熱鬨歡喜,以為插花也講究熱鬨。”她忽而有些寥落地問先生:“人為何愛插花呢?為了自家幽情,將好端端長在枝頭的花朵剪摘下來,插在這小小瓶子裡,雖疏落有致,卻也顯得伶仃。”

她眼底是真切的不解和遺憾,柳先生隻看她一眼,並未解答。接下來識茶辨水,觀色聞香她更是一竅不通,倒是品水時牛飲了三盞,直誇好水,柳先生好氣又好笑,說:“這是大老遠運來的乳泉水,你倒是長了個好舌頭。”

上午一番考校結束,柳先生略作休息,妙音便獨自黯然地坐在房中。

她深知自己表現不佳,或許要令父母失望,又想起偶爾偷聽到女使們在背後將她與妙觀作比較,說妙觀琴棋書畫樣樣精通,那形容氣度走出去便是大家閨秀的風範,這滿城的達官貴人府,哪個不誇高家小娘子清心玉映,閨門之秀。實際她自知不比妙觀,那日舟中,她親見妙觀優雅點茶的風姿,也曾在偷聽了女使們的話後,偷偷去過妙觀從前居住的斜月院,看到牆上她的親筆字畫,看到她滿架的詩書,心中是無比的落寞。

柳先生回來時,見妙音正站在書架前捧一本書看,她過於豔麗的容貌與臉上認真的神情,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美感,待看清她手上捧的是《三國誌》時,不由莞爾,便在原地靜看了片刻。妙音翻了許久,終於發現了先生,急忙將書放回架上,有些害羞說:“我原先不怎麼看書,都隻聽爹爹講過《三國》,一時好奇,才動了先生的書籍。”

柳先生擺擺手,坐下問她:“你喜歡《三國》?”

妙音搖搖頭,“也不是喜歡。我曾聽孫家爹爹說過,往日東京繁華,勾欄瓦舍常有說話,說得最多的就是大漢演義,從高祖斬白蛇,到三國分天下。但自我記事以來,東京早冇有那樣的熱鬨,夏日納涼,冬夜圍爐,爹爹就會給給我講那些故事...”

柳先生微笑問:“你最喜歡什麼故事?”

妙音答曰:“我喜歡項羽故事,他兵敗如山倒,四麵楚歌聲,彆虞姬,放名馬,卻寧肯自刎吳江,也不苟回江東,他是真英雄!我們在東京的時候,每天都盼望我大宋也能有這樣骨氣凜然的真英雄,能夠揮師北上,帶領千軍萬馬,拯救我們,收複失地!”

柳先生微微一怔。

這日妙音回家後,心緒十分低落,便頓生疲憊之感,雖倒頭睡了一陣。醒來後爐香嫋嫋,竹簾半卷,已有幾分斜陽在望。

隱約一陣笑語聲傳來。

聲音很輕,她豎著耳朵隱約聽到有人說“她倒是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又有人說,“你冇見柳先生定雅個青瓷瓶兒,叫她一通花花綠綠,也襯得分外俗氣”,還有人說,“你看她牛飲似地品茶,將上好的乳泉水當著河水飲,真真叫人笑話”。

她們歎息說:“到底是市井出身,畢竟不如原先精養的姑娘端正。”言語間已是無限落寞懷念。

妙音知道女使們是在嘲笑自己,她並不感覺如何生氣,因她們說的都是實情,但畢竟被人揹後嚼舌並非快事,她也不是喜歡忍氣吞聲的性子,趿著鞋起身走到門口,捲起竹簾笑盈盈問:“那你們說說,如何纔算得上不俗氣,如何纔算得上端正?”

頓時鴉雀無聲。

幾名女使站在廊下,垂頭耷臉,麵容雪白。

妙音走出來,默默看著一簇枝繁葉茂的粉色薔薇,歎一口氣,對著女使們說:“我冇有生你們的氣。”她方纔心境突然開闊,人不知我,我便讓人知我,因此她笑笑說:“我知道你們好些人打小就跟在妙觀身邊,覺得我一回來,妙觀就走了,心中替她不平。我並不覺得有何不對,反覺得你們有情有義。若非如此,我還不願你們留在我這裡。”

那幾名女使互相看一眼,雖無人吱聲,各自眼底都有些詫異。原以為這剛找回來的姑娘正得寵,勢必會去夫人跟前哭訴一番,就算不趕她們出府,少說也該扣幾個月月錢。卻發現她竟果真不像動怒的模樣,頓時便帶著幾分忐忑和好奇,定眼注視著她。

斜暉傾灑,風吹薔薇如浪,妙音轉頭對那些女使嫣然一笑說:“我剛剛回家,其實還不知如何自處,許多地方還有賴你們相助。我也知自己比不上妙觀,那些琴棋書畫,分茶插花,我都冇什麼造詣。但我也不像你們說得那般粗鄙,我孫家爹爹也教過我識文斷字,我也算知書達理。我還會唱很多曲子,還會做許多吃食,雕花蜜餞,香糖果子,油炸花片兒...”

女使們聽她歡快到來,都不禁被她明亮的眼神和飛揚的自信吸引住,一個叫青梔的怯生生問:“姑娘,花片兒還能炸著吃?”

妙音大手一揮,“當然,你們現在就去摘!”

這日傍晚仰星院中歡聲笑語,女使們圍著妙音,看她將一片片裹了麪粉的花瓣炸得金黃香脆,都覺著十分新鮮,吹捧姑娘手藝了得。

這日國子監放假,高雱正在家中,妙音便興致勃勃端著一碟子炸花片兒去了他的居所。見這個弟弟正靠窗讀書,見她進來頓時繃緊了姿態沉下了臉,妙音將碟子放到他麵前的桌子上,笑著說:“這是新鮮采摘的,我親手炸的,你嚐嚐。”

高雱冷哼一聲,鄙夷地吐出四個字:“牛嚼牡丹。”

妙音頓感自己多餘,隻覺這小子實在可惡,自己有意親近總熱臉貼他的冷屁股,立馬反唇相譏說:“那就連牛的口福都不給你!”端著碟子轉身就走。

高雱愕然看著她的背影,一臉不可置信地氣得直瞪眼睛。

次日柳先生遣人來報

要妙音擇日入學,高夫人歡天喜地,要挑一良辰吉日,讓妙音正式拜師。

妙音還有些夢怔,稍後才歡喜說:“我想去告訴孫家的爹孃,還要告訴姐姐,先生要她早日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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